第39章 叫我清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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煙花綻放在遠方, 絢爛彌漫在墨河。
“你醒來了,我以為你今晚不會在我身邊...”
話未說完,唐皎垂下眼眸, 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她向前一步,在阮清溥不明所以的眼神中,緩緩抱住了她。
熱流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, 秋風卷起黃葉, 紛紛揚揚。河邊,數不盡的花燈蕩漾在細流中。它們記載了誰的心意?她們的心意又會被知曉嗎?
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問題, 只有唐皎的溫度是真實的,緩慢的,灼熱的。阮清溥眼眸一顫,感受着屬于唐皎的氣息。如果時間停泊在此刻, 如果唐皎留在此地...
“月清瑤, 謝謝你...”
唐皎輕聲說着,也是屬于她的聲音,拉回了阮清溥的思緒, 讓女人意識到阻隔在她二人間的流光。阮清溥悶笑一聲,向後退去一步,将流光收回, 唯恐它硌着唐皎。
她的貼心不被理解,她的失落也被忽視。心照不宣, 二人的注意全然被刀吸引了去。
“這是我送你的禮物。你的雁翎刀...被我弄壞...”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唐皎語氣淡淡, 究竟什麽能調動她的情緒?阮清溥不知, 她願意探索。
“那是你認為的,我可以不認為。”
阮清溥挑眉一笑, “它叫流光,唐皎,從今往後,它屬于你了。”
唐皎沒有接過它,她靜靜地注視着阮清溥的眼眸,眼底是一抹複雜的陰沉。阮清溥一時無措,她有些着急,誤以為唐皎看不上此刀,忙着補到。
“流光,你還記得我們第二次相遇,在禦州。上官策和茍失大打出手的刀,就是它。我替你估量過了,它刀身和你原先的雁翎刀接近,你用起來應是順手的。”
唐皎依舊不說話,眼底的暗色更深一分。她維持着審視的态度,那是阮清溥所陌生的事物。阮清溥來不及思考唐皎的沉默,她只是迫切的希望唐皎接受它。
“你當初問我的目的是什麽,我說目的是你。”
說到這裏,饒是阮清溥愛挑逗的性子,也難得紅了臉。她語氣變得吞吐,卻不摻雜一分欺騙,她永遠真摯,和令唐皎看不透的傻氣。
“其實我沒有騙你,我跟在姜禾身邊,是為了一筆交易。我為流光,我想把它送給你。所以,某種意義上,我的确是為了你才來到了水靖鄉。”
“也許你會嘲笑我,也許你會猜忌我,其實很多時候,我并沒有強烈的野心。我喜歡和你一起做事...我...”
一抹緋紅暈開在女人的面頰上,阮清溥緊握着劍柄,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。她埋怨唐皎的不語,又慶幸她的不語。她為自己搭建了能傾心吐膽的場合,以後...這種機會似乎就沒有了...
想到這裏,阮清溥眼神終于不再閃躲,她不給自己留退路,将真實的想法全然說給唐皎聽。
“你知道嗎?你是我遇到過最厲害的官家人。哪怕我和司徒沙交過手,可在我心裏,總有一天,你會比他更強。那天不會太晚。”
“我出現,從來不會阻止你實現自己的抱負。我欣賞你,唐皎,我欣賞你...”
她喃喃,“哪怕外界人的傳言是真的,你恨我入骨,我也不會失望。畢竟,作為對手,我也希望你是我生命裏最強的勁敵。如果能作為朋友,那也很好。”
“唐皎,官家能有你這樣的存在,大燕就不會喪失生機。你我的路雖截然相反,可有一句話我還是想說給你聽,很多時候,你,我,我們的目的是相通的。或許願景,也是接近的。”
“我想幫你,沒有理由。所有,你收下它...好不好...”
一直舉着流光,阮清溥的胳膊有些酸澀,她的眼睛實在漂亮,就連裝起可憐來也讓唐皎找不到拒絕的理由。
唐皎終于從她手中拿走了流光,她的嗓音難得充斥着幾分柔情,“我很喜歡,謝謝你,月清瑤。”
“其實我...”
話到嘴邊,阮清溥還是止住了話題。罷了,一個名字,真真假假,總歸都指向自己。她既然是以“月清瑤”認識自己,那便以這個名字繼續。
“怎麽了?”
“其實我,餓了。你也好久沒吃東西了,我們一起?”
“好。”
唐皎看似并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反常,這令阮清溥心安。她理所當然地握住了唐皎的手,迎着漫天絢爛向前走去。今夜有燈會,人來人往,她二人逆行着,難免吃力。唐皎握着阮清溥的手,握得很緊,她擡眸只能看到阮清溥義無反顧的背影。
趕上中秋佳節,酒樓多半都已經打烊,一來二去在路上停留的時間過久。怕唐皎失落,阮清溥笑着打趣。
“對了,你昏睡的日子裏,水靖鄉的人給你送了好些東西,不吃就壞了,怪可惜的。我的廚藝雖比不上酒樓,可做頓飯倒也行。我們,去你那裏?”
見唐皎點頭,阮清溥放下心來。此地人少,不怕走散,阮清溥松開了唐皎的手,怕她又覺得自己輕浮。她理所當然地想,卻從不肯回頭看看唐皎眼底的晦暗。
上一回來唐皎的住所,還是自己死皮賴臉不肯回客棧,非要纏着她。想到此事,阮清溥難免失笑。唐皎瞧着冷冰冰的,好像什麽事都沒有通融的道理,其實臉皮厚一點,也能讨到甜頭。
竈臺許久沒用,唐皎為自己打着下手。阮清溥動作麻利,更多也是心疼唐皎大病初愈,老跟着自己忙活哪裏成?
兩碗陽春面,一盤清炒時蔬,再加上菌菇湯。雖簡單,唐皎還是一眼看出她是為自己才做的清淡。
月色正好,屋外有棵梧桐,泛着淺黃。過段日子怕就是金黃,不過當下就已很喜人。将飯菜擺在石桌上,阮清溥取出從夜市上買來的桂花釀。
“往年我都是和血雨樓的丫頭們過中秋的,她們喝不慣酒,早年我也喝不慣。”
唐皎坐在石凳上,聽着她的故事,時而淺笑,時而沉思。
“不過呢,今年能和唐小娘子過中秋,是我的榮幸。”
阮清溥沒打算給唐皎倒酒,“你還要養身子,還是不要碰酒了。我對它說不上有多喜愛,只是在中秋,離開它,總覺得不圓滿。”
為唐皎盛了碗湯,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,見唐皎沒動筷,阮清溥忍不住道:“嘗嘗我的手藝?難吃也得吃。”
唐皎淺笑,嘗着阮清溥做的湯,“很好喝。”
“你得補補身子了。你曉不曉得醫師怎麽說的?你太累了,哪能繼續奔波?”
“我無礙。”
見唐皎搖頭,阮清溥被氣笑,“算了,中秋佳節,不宜争執。等明兒再對你好好說道一番。”
賞月,聽風,品酒,阮清溥惬意地眯了眯眼。日子要是一直這樣進展下去...不可能實現的事歸為夢境,其實要是天天能夢到這種生活,人生中起碼有一半時間都是快樂的。
伸手去夠酒瓶,半天都沒握到實物。阮清溥擡眼,石桌上的酒瓶消失,出現在了唐皎手中。她瞥了自己一眼,輕聲勸着。
“今日你喝的已經夠多了,再喝易傷身。”
“開心才喝嘛。”
阮清溥托腮,忽的問到,“你喜歡什麽酒?”
唐皎抿了抿唇,沒有說話。她輕嗅着桂花釀的氣息,在阮清溥毫無察覺時,忽的将酒瓶裏剩餘的桂花釀如數灌進口中。
阮清溥一愣,下意識去奪,拿到手裏只剩空酒瓶。她順着唐皎看去,女人用指尖拂去了唇角的殘液。她擰着眉,似是不解,又似是難受。半晌,等紅暈爬上她的面頰,唐皎才肯回答阮清溥的問題。
“我不喜歡酒,我不喝酒。”
“那你還敢喝?”
阮清溥擡起身子摸了摸唐皎的臉,好燙!還沒等阮清溥抽回手,唐皎下意識蹭着女人的掌心,獲取着唯一能驅火的途徑。
阮清溥的心都要被她融化,她不敢有任何舉動,只默默看着唐皎。明明是看不慣自己貪杯,沒喝過酒也敢一次喝那麽多,不醉才怪呢。
“唐皎?”
“唐小娘子?”
“小娘子?”
一聲比一聲叫的肉麻,唐皎疑惑擡眸,強裝鎮定地穩着身子。她順着聲音來源探去,卻一不小心跌落于女人眸中的柔情。好美的...眼睛...
“還清醒着嗎?”
“醒着...”
悶聲悶氣,像是受了誰欺負一樣。阮清溥耳根一軟,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玩心又在角落裏爬了上來。
“小娘子長得傾國傾城,不知叫什麽名字,好讓我認識一下?”
“我叫...唐皎...”
又用悶聲悶氣的強調回應自己,阮清溥忍不住哼笑一聲,卻被唐皎不着痕跡地瞪了一眼,像是惱于自己的戲弄。阮清溥被她的小動作惹得心頭泛癢。抱着好奇,她又問。
“唐小娘子知不知道我?”
“知道...”
“我叫什麽名字?”
“你叫...”
“狐貍精...”
阮清溥終是忍不住嗤笑出聲,若非桂花釀,自己有生之年也見不到唐總捕叫自己狐貍精。她權當這是唐皎對自己美貌的褒獎,不僅不生氣,還繼續挑逗着她。
“我原來是狐貍精,小娘子喜不喜歡狐貍精?”
話出口,唐皎咬着下唇不說話,她忍耐着什麽,阮清溥不急着探究,只在心中感嘆,不愧是唐皎,就是醉酒也是正經的模樣。
“好啦,不逗你了。你記住了,我叫...”
輕松的話語卻在脫口而出的那刻變得艱難。阮清溥喉頭滑動,審問着自己“月清瑤”到底算不算謊言。或許不屬于,它更像是一種隐瞞。不僅掩蓋了旁人的視線,很多時候也掩蓋了自己的想法。
阮清溥...月清瑤...
少宗主,盜聖,樓主。哪個身份是自己還重要嗎?一切都是身外之物,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自己也分不清。唯一真實的東西,是自己對唐皎,自始至終沒有欺騙,沒有目的。
像是釋然,深思熟慮過後,阮清溥用哄孩子的口吻對唐皎說到。
“家中長輩都叫我清清的,你也叫我清清好不好?”
無論哪個身份,她都希望唐皎和自己更進一步。是敵是友,決定權在唐皎身上。阮清溥期待着唐皎醉酒後的嗓音喚自己清清該是如何?
唐皎沒有動,她的耳根紅欲滴血,連帶着呼吸都急促起來。她在等待,她盯着阮清溥的唇,等待。
阮清溥一頓,略有失落,“唐小娘子薄情,就是醉酒也不肯叫我清清嗎?你讨厭我嗎?”
“不讨厭...”
唐皎回答的很快,快到阮清溥誤以為她并沒有醉。阮清溥哼笑一聲,打趣般說着。
“既然不讨厭,叫我清清又何妨?”
藏于桌下的手緊緊拽着衣角,唐皎呼吸愈發急促。在阮清溥快要放棄時,她忽的起身,身形不穩地走向阮清溥。阮清溥下意識去扶,只覺眼前一黑。是唐皎的手,遮住了自己的視線。
黑暗中,感官被無限放大。是風掠過梧桐葉的聲音,是唐皎淩亂的呼吸,是桂花釀的香醇氣息。
是一抹柔軟,生疏地落在自己唇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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